我为什么为“坏人”辩护之走私案辩护篇

这几篇系列文章都是早年在“京外有才”微信公众号上推送过的文章，旧文重发，以飨关注关心我们的新朋老友们！

故事一：月薪3500＝走私普通货物罪主犯

这是我在近年某日发的微博：［今天被“强抱”了］九点半，我准时到法庭，审判长也准时宣布开庭，气氛很紧张，本案先后四次开庭都只有二个法警。今天，出庭值警的哗地一排站着六个。而且，前四次开庭，被告人都只戴手铐，今天连脚链也上了。我当事人家属来了六个，我是从律以来第一次出席宣判。庄严的法槌敲响后，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时，被告人的妻子觉得判决结果很不妙，坐在旁听席上无奈地无声哭泣ing。我拿起笔在做庭审笔记。终于，听见刑事宣判中的天簌之音，“……辩护人所提要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的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当审判长宣布闭庭的法槌落下，被告人的妻子越过法庭旁听席与审判区的栅栏，把我紧紧拥抱住，流着泪说：“翁律师！谢谢您！”。讲台站了十几年，毕业季拥抱我的都是自己的女学生，没有任何不适感。突然被女委托人“强抱”，真有点不习惯。我不是好律师（律师应当理性），我只是感性人。在那瞬间，我也流泪了。

每次做中级法院一审的案件（不过，很自豪地说，我喜欢挑战，我的案件以中级法院一审的居多），我都慎之又慎。想想当时，委托人辗转知道我后，先后四次打国际长途，情真意切地请我回国参加一审的开庭辩护。我向来不喜欢抢同行的饭碗，前三次我都给她我自认为足够中恳的建议，让她继续让原辩护人参考我的思路继续辩护。第四次，我扭不过她的信任与真情，也理解也救夫心切的心情。于是，在卷宗移送法院当日，我让助理办好了案件的相关委托手续。我的另一个助理先后四次按我的要求阅卷做到我要的卷宗能快速调出。开庭前，出庭助理彻夜未眠做最后一次庭前准备，另一个没出庭的助理去McDonald买点心做好后勤（我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团结互助的团队）。

开庭前二十分钟，我为了核实辩护点，特地电话中国银行某行长核对两年前的外币排价。庭前，我组织团队成员数次讨论、修订辩护思路；两次申请重新鉴定。法院重新鉴定后，走私数额从原来的三百多万降低至二百多万。庭审期间我与出庭助理配合默契。我成功地在交叉询问阶段警告另一被告人及其辩护人不要给我当事人泼脏水。在这类案件上，每一步我们都倾注了自己的心血，当你玩的不是心跳而是当事人的生命或者人身自由的时候，那种压力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另一则开庭后微博：

闭关近一周，没发微信，指导助理如何阅卷、做阅卷笔录、起草辩护词，带助理去会见，指导其做不同作用的会见笔录，面授机宜一个下午！多次语音与视频指导其如何办理刑事案件，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效果杠杆的。今天，从早上9：30开庭，中途闭庭休息后，没有午休，继续开庭至下午三点结束。同案犯的辩护人觉得我比较“屌”（庭审中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当事人，时不时攻击他们、警告他们别逼我成为第二公诉人，审判长一直到我发表辩护词才明白交叉询问时我问的“无关问题”的真正意图），作为经验丰富的两大资深律师，最后不得不请教我助理，求分享我们的法律法规来源于何处！助理昨晚无眠也算值了！庭审过程，我对合议庭法官的程序意识打个好评，尤其对合议庭同意家属庭审结束后，在法警监护下见面及全程无需我申请直接去除戒具，并让当事人不穿看守所马甲坐着庭审，我对这些进步表现表示极大的满意（每次庭审我都为当事人的戒具与站着庭审而力争，但是为了避免冲突我每次绞尽脑汁找不同的理由，不过还是有一次没得到审判长的同意）！非常感谢提供技术支持的各位亲！已经久不熬夜的我为此案熬了一周的夜，心安无愧当事人、委托人！

这两则办案的微博，今天翻看依然心潮澎湃！

这个案件大体情况是这样的，我的当事人是一个外贸公司的普通跟单员，其按照老板的“指示”，委托办理报关手续，最后，因案发，办案机关办案人员来到公司将其带走调查。期间，委托人遇大包大揽律师，各种取保承诺。侦查阶段没取保，审查起诉几近结束，依然没有下文。委托人感觉不妙，顿悟大事不好。找到了我的一个校友朋友，联系我。时值我在境外攻读博士，不太想回国办案。但，我诚恳分析了案情并免费提供了我的辩护思路。最后，让我回国的是她电话告诉我，为了她夫君的案子，她焦虑得都人流了，并且不敢让被羁押的先生知道。同时，她觉得原来请的律师可能无法达到她预期的专业能力，希望我无论如何为她先生出庭，并且主动提出按我的规则双倍支付律师费。然后，她通过其他人，让我的两个老领导跟我打电话，让我的校友跟我打电话。我最后按正常的收费接受了委托。介入后发现，她的夫君如果辩护失败：第一，无法构成自首；第二，明明是从犯，有可能被定主犯；第三，走私数额刚超过三年的刑期。

我见过很多无奈的家属，但，少见这么明智且有谋略的家属，因为，她居然懂得我最怕什么，然后，通过外围战让我接受委托出庭。

故事二：购买进口商品后批发成了犯罪嫌疑人

南京机场，我正在无聊地打开手机，在拥抱世界的同时，刷着无聊的朋友圈。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是上海电话，本不想接陌生电话的我，因为无聊，点了绿圈。“你好！你是翁京才律师么？我是某某银行的行长，XX律师让我联系你，说你可以胜任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一个客户，也是我有私交的老朋友，被上海海关带走了，家属现在出发开车去你那，明天办量委托手续，希望你一定帮忙，尽全力为他辩护……”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一群风尘仆仆从上海而来的人在我助理的引领下进入我的办公室。我听完案件大致情况。办了委托手续后，我立即奔赴当地的看守所进行会见。

通过会见，我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这个案件用一句非常简单的话说就是“你在某地按正常价买了东西，然后，因为卖东西的人涉嫌走私，你也有了走私犯罪的嫌疑！”。当我会见完，到看守所的前台拿律师证的时候，看守所的民警有些不解地问我：“你这个当事人是我们昨天晚上收押的，好像苦大仇深。”我将前面这句概括性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同时“哦！难怪这付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在第一时间写了一份辩护人法律意见，力陈我的当事人既不构成直接走私也不构成间接走私。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经办人员那。经办跟我说：“律师！材料你就放这吧！我会看，但是呢？你说他不构成犯罪？我们的办案水平不会是这样的。我呢，会把你的意见提交给领导，开会讨论的时候我会将你的意见提出来。”离开办案机关的时候，天下着雨，冬天的雨犹如我当时的心情。

左思右想，我觉得不对，然后，我住在办案机关附近，每天找办案人员PK，每天提交一份法律意见。第五天，办案人员说：“翁律师！你的意见我已经很明白了，你能不能不要交了。你这样交真的没有用的！”

好吧！没有用。天要下雨。

我不再找办案人员，我每天给他们的法制处寄辩护人法律意见，并同时提交取保候审申请。而且，一改我以前的做法。在第三十天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当天晚上十点，办案机关的法制处给我打电话，要求我第二天带着家属去办理取保候审手续。

第二天，我陪家属办完手续后，我发了这则微博：

我喜欢有情义的人，所以，冲着当事人第一次会见时说：“翁律师！先交代你第一件事，你不能忘记，出了看守所马上打电话给我老婆，让她把所有货款与工人工资先付了，这牢要坐是我一个人的事……”。于是，我第一次以律师身份为当事人申请取保候审（所有取保我都是让家属作为申请人，我写好后由家属签字并递交），助理盖章看到后非常不解：“这次申请书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您亲自签字申请？我们每次申请不都是家属名义申请的么？”。“这个当事人不一样！”今天跟家属去办手续途中听她很自豪的告诉我他老公做的种种，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向我打听这个当事人案情的进展，一个身陷囹圄的人，落魄之际会有如此之多的人善意的关心与惦记，很是感慨！（然后是三个强强强的图）

三个月后，案件移送审查起诉，阅卷时，我与助理都看呆了。本案涉案人员太多，书面证据太多，卷宗共260多卷。案管中心建议所有律师同一天分工合作完成卷宗复制（以拍摄方式完成）。十个小组，每组二人，拍了整整一天，最后，由一个负责律师整合，然后，铐给其他律师。于是，进入繁忙的阅卷。阅完卷，我提交了近两万字的辩护人法律意见书再次论证当事人无罪。经办检察官很敬业，向我提了若干个问题，我一一依案情依法律法规规定回答。事后，我得知，这个案件，庞大的律师团中象我一样提交了详细的辩护人法律意见书的大约有十个律师，并且，大多与经办进行过当面的交流，口头陈述辩护人意见。

终于，某日，当事人告诉我，办案机关通知其签收不起诉决定书。

当事人签完字，来到我的办公室，那句话，我至今印象深刻：“翁律师！通过这件事，我不想把公司做大了。这钱赚了，最后还不知道会是谁用？”